赵雍 · 停一下，不急

时常会被古画里一些片刻的瞬间打动，比如这幅赵雍的《挟弹游骑图》。画上是一个便装骑马，手拿弓箭的男子，正勒马回头，仰望身后的两棵树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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通常而言，打猎的场面是这样的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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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·郎世宁《乾隆皇帝射猎图》在奔跑着、对抗着，充满动感和激情。而赵雍的这幅，在众多狩猎题材的作品中，是独树一帜的安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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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·赵雍《挟弹游骑图》画中马儿的四肢仍具动态，骑马人也只是把头扭了过来，他的身体虽然因为惯性微微后仰、但还是向前的，不难推测：这是一个刚刚从奔跑中停顿下来的时刻。画中的男子停下来，不是因为到了终点，而是因为路边的两棵树。可能是树上有鸟儿——他的猎物，但是画中人的神情不是看猎物的样子，他的面部是舒缓的，微微扬起头，更像是在「享受」。或许是刚才微风吹过，枝叶簌簌的声音十分动听，也可能是两棵树并肩而立，挺拔的身姿非常优美。总之，更大的可能是他在欣赏、感受那个当下。这个时刻是非常难得的。我们可以想象，打猎时，猎人是全神贯注在狩猎目标上的，周围的一切可能都是虚化的背景，并不在他感官的收取范围内，但赵雍画下的这位男子却能分出心来，注意到目标之外的事物。看起来，他偏离了目标。可是，目标是绝对重要的吗？陶渊明写“种豆南山下，草盛豆苗稀。晨兴理荒秽，带月荷锄归。”隐居的陶渊明早出晚归，却还是落了个田里的草长得比作物还好的境况，为什么呢？是因为他不会种地吗？不是的。他看似在种地，却也不单单是在种地，他喜欢的是在劳作的间隙，能够抬起头、伸伸腰，欣赏周围的风景：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山气日夕佳，飞鸟相与还。”南宋·佚名  《风雨归渔图》劳作间隙的“悠然见”才是他的重点。于陶渊明而言，这样的时刻是一种享受，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体验：此中有真意，欲辨已忘言。对于赵雍画中的男子而言，想必也是这样。这种“分心”是一种难能可贵的能力。人生既是轨道，也是旷野，在轨道行驶的时候，能够停下来感受一下周围环境的质感，其实是在从另一个维度扩展这个轨道的空间。赵雍的父亲赵孟頫有一幅作品叫《红衣罗汉图》，画面上也有类似的表达。一个身着红色袈裟的僧人，盘腿坐在树下，左手的手掌向上展开，指向一旁，视线达到的方向是两朵长在岩石中的小花——好像在说：答案，在不起眼的地方。元·赵孟頫《红衣罗汉图》

这两朵小花让我想起上周五看的一部电影：《完美的日子》，讲述了一位厕所清洁工的日常。男主名叫平山，在东京打扫厕所，他的工作不仅普通，甚至在大众的评价标准里是“令人不齿”的，但为什么导演将他的日常定义为“完美”呢？

可能因为他是享受其中的。他并未轻视、怠慢自己的工作，他不仅能认真做好打扫这件事，还能去发现单调日常中的美好。他会在开车上班的路上放自己爱听的歌、等待别人使用卫生间的间隙看墙上的斑驳光影、午饭时在公园抬头看树梢摇曳，他还会“绑架”公园里的小草，拿回家中当作盆栽—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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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中让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男主角每天出门的时候，都会抬头看天、并微笑，像是和天空打了个招呼，也像是对今天非常满意。对比自己每天出门时或是没睡醒、或是想着即将到来的工作，慌慌张张甚至有些担忧与紧张的状态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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相比较人类习得的很多能力，「看见与享受当下」确实有些困难，但是不是可以尝试这样做一下呢？又想到了陶渊明写下的诗：结庐在人境，而无车马喧。问君何能尔，心远地自偏。大隐隐于市，真正的隐居是“心”的解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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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挟弹游骑图》上，赵雍只留下了落款：至正七年四月望仲穆画。仲穆是赵雍的字，那一年他57岁。不知道赵雍是因何而起，画下这样一幅意味深长的作品。但每次看到这幅画，我都会当作它在提醒自己：终点总会到达的，停一停，看一看，不要着急，不要着急。···

本期画作高清图欣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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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挟弹游骑图》

元·赵雍 故宫博物院藏

款识：至正七年四月望仲穆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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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风雨归渔图》

南宋·佚名 藏地不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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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红衣罗汉图》

元·赵孟頫 辽宁省博物馆藏

款识：大德八年，暮春之初。吴兴赵孟頫子昂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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